十二点了，他还在加班

十二点零七分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他发来的消息：“刚忙完，准备洗漱了。”配了张公司宿舍走廊的照片，灯光白晃晃的，走廊尽头堆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纸箱。我回了个“快睡”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“明天记得吃早饭”。他没再回，估计是倒头就睡了。

这种节奏已经持续快四个月了。他去年底跳槽到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，岗位是项目工程师，听起来挺体面，实际干的是救火队员的活儿。早上八点半打卡，晚上十点能走算早的，十一二点是常态。他们部门有个内部统计，上个月人均加班时长九十三小时，他排第二，一百一十七小时。我算了一下，按二十二个工作日摊，每天多干五个多小时。这还没算周末偶尔被叫去盯产线。

他住公司宿舍，四人间，上下铺，一个月象征性收两百块。当初选宿舍是因为通勤方便，从楼里走到工位七分钟，省了租房的钱和挤地铁的时间。代价是生活和工作彻底搅在一起。有次周六下午我们视频，他正窝在床上看球赛，笔记本搁在枕头边，果然十分钟后电话就来了，说测试那边出了状况，他套上工装就往外走。镜头晃过宿舍桌子，上面摆着半袋没吃完的吐司和一罐老干妈，旁边摞着三四个空的红牛罐子。

我问他累不累，他总说“还行，熬过这阵子就好了”。但“这阵子”从三月拖到五月，项目一个接一个，刚交付完一个样机，下一个的排期已经压到六月。他们组里六个人，今年走了两个，剩下的活儿分到每个人头上，量就上去了。他上个月有天凌晨一点半给我发语音，声音哑得厉害，说刚改完第八版图纸，甲方又提了新需求。我没敢多聊，催他赶紧睡，第二天早上看他步数，凌晨两点多还有一百多步——从工位走回宿舍。

有时候我也烦。约好周末看电影，临时被叫走；说好晚上通电话，等到十一点半等来一句“今天太晚了改明天吧”。但烦归烦，心里清楚这跟喜不喜欢没关系，就是现实卡在那儿。他公司宿舍楼下有排外卖柜，我数过，晚上十点以后取餐的骑手一波接一波，穿工服的年轻人蹲在台阶上扒拉盒饭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一张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这场景看多了，气就消了大半。

昨天刷到一条本地新闻，说今年一季度全市规上企业人均加班时长同比涨了百分之十二，制造业和信息技术服务业排前两位。底下评论吵成一片，有人说年轻人不吃苦谁吃苦，有人说拿命换钱不值当。我把链接转给他，他回了个苦笑的表情，说“我们楼里凌晨一点还有三分之一的窗户亮着”。

十二点半了，我放下手机准备睡。窗外远处那栋写字楼还有几层亮着灯，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公司那栋。他明早七点四十的闹钟，八点要到车间跟夜班交接。今晚发的那句“准备洗漱”之后，估计连脸都没洗就躺下了。我设了个六点半的闹钟，打算明早给他点个外卖，粥加两个包子，备注写“放门口就行别敲门”——宿舍那帮人但凡被吵醒，一整天都缓不过来。

这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，但眼下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。粥要热的，包子别凉，他胃不好。